见闻‖乡下杀年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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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腊月十八的晨雾还没散，嘉陵江畔玉罗村的炊烟已先一步爬上瓦檐。刘老哥把灶膛里的柏树柴和竹枝添得噼啪作响，院坝边临时磊的土灶上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泡，像提前敲响的年鼓。刘老哥的老伴嗓门大，隔着窗喊：“杀猪匠来了没？”声音回响在小院子里，惊起几只斑鸠飞离院子墙边的黑桃树。
* V3 L7 ?; c# |, s- Y* v9 h* K       猪圈那头，三百多斤的黑毛年猪似乎听懂了，转着圈哼哧。昨夜它就被断了食，此刻脚步有些虚浮，却仍旧好奇地把鼻尖探出栅栏。瘦猴杀猪匠蹲在圈门口，把磨好的尖刀横在膝上，用拇指肚试锋口，像老猎人最后一次校准猎枪。他抬头看天，灰云裂出一缝，露出寡淡的日头——按当地人的说法，属马的晴日，血财旺，是个好日子。
       “动手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四个年长的老头挽裤腿走进圈内，猪在圈里左跑右躲，被按住的那一刻，嚎叫声从院子里响彻云霄。屠夫瘦猴一手紧捏住猪的嘴巴，一手把握着刀尖对准喉口，手腕一沉，热血喷进接血的搪瓷盆，啪嗒一声，仿佛给大地叩了个响头，大黑猪由原来的闷声拼命大叫，慢慢变得哼哼唧唧，最后四肢腿一登，不甘的断气了。女主人刘老哥的老伴，端着盐巴赶来，迅速在血里画圈，一圈圈像画来年的收成；邻家的孩子们则跑来站在大人们后面踮脚张望，又怕又馋，鼻尖上沾着雾，也沾着年味。
- N: ~5 l* B, b) G5 \! a% H       滚水浇背，鬃毛一绺绺褪下，露出粉白的皮。热气升腾，把围观的人影都蒸得发虚，像一幅晃动的水墨。男人们帮忙把猪身挂上木梯，屠夫瘦猴开膛、分肉，刀口整齐得像山的棱线。女主人刘老哥老伴把第一刀里脊送进灶房，切成骰子块，丢进铁锅，与干椒、花椒、山泉水一起翻滚——这是待会儿要请杀猪匠的“头刀菜”，吃的人一年都握稳刀口，走夜路不心慌。
1 M( w0 A8 {0 U, s' [& g' }) N       正午，四方木桌摆进堂屋，里脊肉、猪血豆腐、萝卜炖排骨依次列阵。酒前几天赶场到江对面的颜家角酒厂打的粮食酒，说是十元一斤呢，斟满几大杯，满屋飘香。女主人刘老哥老伴把屠夫瘦猴让到上席，他举杯冲门外泼一线，敬过天地祖先，再回身冲大伙咧嘴：“来年猪更肥！”一句话逗得满屋哄笑。
% d7 H- J& \8 S$ ~9 x3 v# N! U6 p       吃罢“杀猪饭”，男人把余肉码上青盐，女人把排骨挂进火塘。柏木烟熏火燎，肉皮渐渐渗出金黄的油珠，像给时间镀了一层琥珀。夜里，雪落下来，盖住猪圈的屋顶，却盖不住火塘里哔剥的声响。刘老哥坐在火塘边的竹长椅上，悠闲的抽着烟，火星在雪夜里忽明忽暗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炭。他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悠闲自在地躺在竹长椅子，看外的雪，看火塘里红红的火焰，看儿孙在屋里嬉闹——杀年猪，原是把一年的生计一刀切开，一部分祭了祖先，一半留给日子，剩下的，交给时间慢慢去腊，慢慢去香。
3 p# S/ P# I2 T- P0 `       远处，零星的鞭炮声顺着山脊滑下来，像谁提前踩响了年的门槛。刘老哥的老伴把最后一块猪血豆腐端进灶房，回头冲门外喊：“明年再养一头更壮的！”声音落进夜色，被雪轻轻接住，像接住一个不肯说破的祈愿。（永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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