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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莉:拍拍脑袋再开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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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B2 ?- o: ]; E" r, x 作者简介:池莉,当代著名作家,湖北省文联副主席,武汉市文联主席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连续四届全国人大代表 。中国作协第九届全委会委员。曾出版《紫陌红尘》 《一冬无雪》《真实的日子》《午夜起舞》《细腰》等作品。0 V/ R6 Z! Q6 f& {4 N( p
拍拍脑袋再开口2 o/ x+ w* B7 z$ n" ]3 X" n
假如你没有吃过菜薹,无论你是谁,无论享有多么世界性的美食家称号,无论多少网友粉丝拥戴你为超级吃货,我都有一个好心的建议,先,赶紧,设法,吃吃菜薹。
y$ e8 s; E( W6 `# N9 ? 武汉有一种蔬菜,名叫菜薹。如果需要摆明菜薹的正宗血统,就叫洪山菜薹。洪山是武汉市的一个区,在长江以南。武汉人一般懒得把行政区划说那么清楚,凡长江以南,就说是武昌。凡长江以北,就说是汉口。不看南北,只看两江兼得,那就是汉阳了。 C, O* c3 C* g/ [
武汉三镇,都有菜薹,同一个城,价格却完全不同。汉口人家卖菜薹,只要说是武昌过来的就行了,价格就可以很坦然地高于汉口、汉阳。过生活的人家,都不会买错。菜薹的品相也不一样:肤色深紫且油亮的,薹芯致密且碧绿的,个头健壮且脆嫩的,香味浓郁且持久的,自然就是武昌过来的。# h+ m1 P% i3 m6 j1 e; U
武昌土壤呈弱酸性,是黑色沙瓤土。汉口土壤呈弱碱性,多黄色黏性土。汉阳土壤就更复杂,地下有矿藏,什么石灰岩、铁矿石之类等等。最益菜薹生长的,就是武昌了。虽说作为蔬菜,自然具有相对的普适性,武汉三镇、大江南北,延及整个江汉平原,也都有苗不愁长,也都还是挺好吃,也都深受广大人民喜爱。有趣就有趣在:所有菜薹中,就数武昌洪山菜薹。别处菜薹拿来,万万不可相提并论,相形便见绌,入口便知晓。洪山菜薹就像一武林高手,身手一亮,立见分晓,你只需定睛看它一眼,就可见在芸芸菜薹中,它是如此出类拔萃,卓尔不凡,鹤立鸡群。而且洪山菜薹也就像所有大人物大明星一样,一旦身居某阶层,就会有种种神奇传说围绕你。
* Q& A2 y* f, d8 R& d( Y" r 洪山菜薹的传说太多了。除了当代商业编造了许多矫揉造作、文理不通的广告性质的故事之外,民间大众口口相传最为久远的版本,恐怕还就是所谓“钟声塔影”。说的是洪山宝通寺塔影之中的那块土地,与延及本寺庙钟声可闻的那片土地,出产的菜薹才是最最好吃的菜薹。这个传说之所以流传千百年,我想还是有一定的合理性。只因菜薹是顶爱干净的蔬菜,寺庙乃俗世最洁净的净土,菜薹在寺庙环境的庇护下,远离尘嚣与践踏,自然生得最好了。
% O- I5 q- ~1 d 说菜薹是顶爱干净的蔬菜,还是谦虚的夸奖,菜薹简直是洁身自好到了毅然决然的与众不同,也是孤标傲世到了与其他蔬菜的绝不苟同。一般蔬菜,都会选择气候温暖的季节,菜薹偏偏选择最寒冷季节。看似千娇百媚的蔬菜,倒生就一副傲雪凌霜的风骨。它也偏偏不是叶子作为菜蔬,它的菜蔬是那段质感、营养含量最高的茎。这样作为蔬菜,菜薹就有效避免了叶类蔬菜的单薄、粗纤维太多、草酸含量偏高的缺陷。菜薹却也并不因此走茎块路线,把自己埋在地底下、泥土里,而是酷爱阳光、寒风和雪霜。寒露时节是万物凋零萎谢之始,却是菜薹拔节生长之时。3 h6 _, s' f# S! @
不要搞错,菜薹还不是菜苔。那些油菜青菜一类蔬菜,抽苔主要是为结籽留种,菜薹主要是为食用。如果冬至有幸落一场大雪,你就会看到那脸盆一般大的一兜兜菜薹,菜心的胸怀无比宽阔,怀抱大捧唰唰冒头的菜薹。翌日雪霁,那些昨夜冒头的菜薹已经一根根茁壮挺立,茎粗壮,色嫩紫,冠顶是鹅黄色簇状小花,五六根就是一盘菜肴。而且,这不,今天刚采摘过的,明天又会蓬勃冒出新的一茬,越是雪大,越是喜人,越是独孤,越是丰沛。+ `4 M+ V/ G l6 y: Z, V
菜薹又是典型的时鲜,随采随吃最妙。它冷藏花容失色,冰冻即坏,隔天就老,它是如此敏感与高冷,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。但菜薹也不是一味要自己的标新立异,客观上倒是很为他人: 人类的寒冬季节,蔬菜原本稀少,人生苦短,所以须及时吃喝,也算是蔬菜里头的一首无字诗《金缕衣》了,提醒的也还是“劝君莫惜金缕衣,劝君惜取少年时。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”。
$ I' p, V. D, k* Q6 g: @/ q1 E v 这就是菜薹,你不踏雪采摘,你不亲手料理,你不尽快品尝,你就得不到真经。唯有你不辜负它,它才不辜负你。虽说菜薹老了也能吃,味道却是天壤之别。当然菜薹自然也有平易近人、通俗易懂之处,尽管它冰清玉洁、纤尘不染,料理起来却十分方便,只需要掐成几段,清水过过就好。且它还有一点可爱的小撒娇:菜薹伤刀,亲人。说的是它不喜金属切菜,喜人手料理。然后放进锅里,翻炒几下,顿时就香气四溢。荤素凉拌,般般相宜。菜薹炒腊肉这道菜肴之所以经典,那是因为有了菜薹腊肉更香,而不像许多蔬菜,靠肉长香。别忘了菜薹的菜汁,得浇在刚出笼的滚热白米饭上,那龙胆紫的颜色,紫水晶的光泽,美味指数无法衡量,只好用最时髦的养生热词: 满满都是花青素啊!& d* V, I( N8 Y2 x5 \" i. B3 b# C
满世界都以为武汉人好辣,其实那要看吃什么东西。对于新鲜蔬菜,武汉人的最高评价只有一个标准,唯一的一个标准,三个字——甜津了。菜薹当真就是甜津了。熟吃生吃都是甜津津的。1 p% F% T; v, x
似这般好蔬菜,现在却是世人难见真佛面了。餐馆饭店全都是物流配送大棚菜了。大棚菜基本都是娃娃菜一类。现在是商人不解煮,富人不解吃,年轻人只喜吃概念。更有懒人宅人,冰天雪地足不出户沉溺手机刷屏叫叫外卖就好。至于外卖快餐是怎样制作出来的,就不去想了。相信谁拍拍脑袋都会明白,什么叫作以低成本博最高利润,遗憾的是,当今能够拍拍脑袋再开口的人,已所剩无几。谢天谢地,我是至今都不肯放弃这一种美好传统、这一口饮食福气的。冬季到了,是菜薹季节了,再忙再冷再不方便,我也不管,只管要千方百计挤时间,跑菜场,精心选择采买。回到家里,即刻动手,择菜炒菜,很快,一盘油光水滑的鲜嫩菜薹就上桌了,仅仅只是看一眼,就耳目一新,胃口大开。
% d. q1 }3 P$ B1 Y5 Z 半辈子,无数次,面对菜薹,我就变成了一个神秘主义者。每当吃到菜薹中的绝佳*,我都会心生敬畏,总觉得这种蔬菜是一个不可言喻的神迹。菜薹会令我情有独钟、不离不弃到即便它们老了也要养着,花瓶伺候,权当插花,它会再为我盛开半个月,左看右看都别致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看花时,一回回,某些潜伏在记忆中的诗句,会三三两两浮现出来,在菜薹细碎的花瓣中光影跃动:
+ m- p) _; n! e \/ d9 Y 那些知道
. [0 _+ l3 M+ u1 w- ^& R( L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的人# d1 \7 y8 ^6 Z2 ~$ E! E
必将让位给那些/ O5 Z* Y5 |8 x4 P8 Z3 L6 I9 P
所知甚少的人1 ]7 E# Y6 H& m
所知更少的人
/ v0 H' D- U( t8 x [& q: _ 最后几乎一无所知的人3 u) z1 }! I6 e6 _- h. O$ S
在那淹没了: O$ Q% s s' k+ M
前因后果的草丛里1 T0 v& J# ^; e5 l; B6 S/ b4 L& B
必会有人仰卧3 D* s6 d/ Y, I- {6 q
嘴里含一片草叶
1 N' s) G9 s( H# w 凝望云朵( t) J) r9 l. e' T
唉,平常日子里头生发出这样一些生动时刻,竟会是由于一种蔬菜,怎么能够不叫我心中暗叹:菜薹哦菜薹,真的是我对武汉这个城市最深最深的一份眷恋。9 @& u1 d5 r# N2 r; W0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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