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 E, ~# Y2 K+ U/ v4 {. k: w 为何这些造假论文能突破审稿,发表出来?在知名学术打假人“扮虎”看来,多年以来,期刊审稿人基本上都是只评判论文的科学创新、方法的可靠性,以及讨论其发现的意义和局限性,几乎从来都没有义务去验证数据的真实性,“所以造假,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和明显,很难被发现”。5 h+ l5 @: U! a( J- R6 W' l-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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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举例,有的投稿者也会找关系审稿人,“自己草拟一个审稿意见,关系审稿人基本放水”。这一情形在举报材料中也有呈现:黄飞若指导的博士后称期刊审稿人是黄飞若的熟人,让组内同学“自己草拟审稿意见、操纵同行评审”。 , L1 n) {. X- C: J% B 6 S5 S6 o, v B; ]/ H# z 不配合的被孤立 . A( }' ^# G4 s5 v, S# ]; u : e% X6 G1 j* K5 L; k5 d/ F* E* U 华中农业大学第四教学楼4楼近期成为该校学生的热门“打卡”地。在学校公布学术造假的初步调查结果后,黄飞若的照片和简介从这里被摘下。此前,他曾作为该校2019年教学质量优秀一等奖的获得者被表彰和展示。 1 V! K1 O. G! l$ v: P8 S; ]& t6 i/ n4 c$ X% t% b% |$ M
在学生们看来,黄飞若的履历充满光环。公开资料显示,1999年,黄飞若进入华中农业大学读本科,2008年从这里博士毕业。留校成为讲师后,他于2017年被评为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在动物分子营养学和饲料加工工艺领域,他主要研究肠道、肝脏以及脂肪组织营养代谢与表观遗传调控之间的关系,曾主持“十四五”国家重点研发计划、国家“973”计划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支持的科研项目。他还入选了湖北省自然科学基金杰出青年,并出任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系主任。 7 N3 [( n3 j$ f$ m v! {; N( w1 {
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比对发现,多篇被指控论文被黄飞若作为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项目成果,列入项目结题报告中。: U. u+ |# B- 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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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与举报的11人中,既有从外校考研录取的学生,也有经推免升学的本校生。在选择导师阶段,荣誉满身的黄飞若吸引了他们。 5 I6 _6 m4 N9 c& j9 d7 K8 U* y2 U2 U# q. b
2014年,张黎以超湖北省一本线近50分的成绩考入华中农大生命科学技术学院,多次获得奖学金并得以推免,还荣获学校优秀本科毕业生的荣誉。 {# y m. r# W0 ` , _6 ?& Q* ]; M6 n) z# i+ ^" M 本科阶段,张黎上过黄飞若的课程,推免时,“他跟我说在他这能有很多成果,以后会有高薪工作”。但进入研究生阶段后,落差不断出现。 & f. B8 Q4 r( d( W # `+ Q, d O, w' X 2022年之前,课题组20多名学生挤在约20平方米的小房间内,这里除了供他们自习,还充当实验室的角色。实验室内除了4平方米的细胞间,并没有独立的实验空间,也没有什么实验设备。1 I5 Q6 _, b0 D2 o/ }) W7 N.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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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入学的林嘉回忆,入学前,黄飞若曾在电话中告诉她,课题组的实验仪器先进,且即将搬入新的大楼,环境优美、条件完善。来到这里她发现,课题组连最基础的概略养分分析仪器分析天平都没有。“没有哪个课题组是什么仪器设备都有的”,导师告诉她,相关仪器去另一个老师的实验室借就行。 8 e& @8 @! e6 z5 r" c9 O 6 a) z" b9 m/ W 她后来才知道,那里的实验仪器可以供本科生使用,但研究生需要付费借用,黄飞若并不愿意出这笔钱,而是让她送一些水果之类的礼物通融一下。 ; ^8 Y6 Z4 E- M$ L8 S, n5 A# ^4 e( T! B2 }2 x
除此之外,一些实验必要的材料黄飞若也不同意购买。林嘉做发酵试验用的发酵菌种、王梦需要的实验细胞都靠张黎联系本科同学借来。“因为自己淋过雨,所以想着为他们撑下伞,也是作为师兄的责任。”张黎说。; T; M/ l$ K% [8 X e
% b: I$ r0 a/ z+ [! y- W" h' Y 更离谱的是,林嘉论文中有动物实验的部分,需要对猪进行饲养试验。2023年8月底,她按黄飞若的要求把猪的日粮配方发给博士后姚某指导,没有收到回应。之后,黄飞若在组会上表示,她实验所需的猪已经在养,建议她找姚某探讨需要检测的指标。等到11月,姚某告诉她这些指标需要找专业的公司检测,黄飞若则告诉她已经在检测,月底就可以出一部分结果。而在此后一周的组会上,黄飞若说非洲猪瘟严重,“560头猪,全死光了!”整个过程中,林嘉从没见过这些猪。 - [5 T( `" R. B: Y1 i) b* A3 B- L& }2 n% v# o1 [3 @. l% O
最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论文涉嫌造假。硕士生的两年,张黎在总结前人研究的基础上,完成了一些综述性论文。他也曾就实验室缺乏实验条件询问过黄飞若,得到的答复是相关样品会送出去检测。但转入博士之后,张黎才逐渐接触问题“核心”,有些人不做实验,论文不停产出,所谓的“送检”,得出的数据又往往和样品对不上。2 @) j& U" V$ B( }1 O! ^: K* E;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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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考研也好,保研也罢,我们都是想来学东西的。在这里学不到东西,还要经历不该承受的压力,大家对科研就会从充满热忱逐渐失望,到最后心灰意冷。”张黎说。 ( N5 X3 C# r( T! T$ Y- D1 s: A# y* M$ ~+ ]
“分手”的决心; _% ]2 U: Q: K |-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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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约而同”,张黎以此来形容这次举报。事实上,行动前,他们也不敢在课题组内问其他人的意见,“你怎么判断他是怎么想的呢?万一直接告诉导师呢?” & Z2 B& g. V Y! k8 V- C4 l3 T& {2 I( ~$ _9 z, y
但长期在一起的工作和生活让他们识别出了“同伴”:那些认真做实验,希望踏实做科研的人。6 b+ f$ [+ w+ V, n, r2 V
4 K+ D0 a" q, @! Q8 A& E b 此前他们曾了解过能否更换导师,但现实的情况是,更换导师的表格上必须要黄飞若本人签字。黄飞若2022年招收的一名博士生,因为“感觉在这里做不出东西”,半年后选择了退学。& G7 f' {4 Q( k. }; J/ Z% v
/ D# h$ E" V' `' H3 m' b& T 在北京一所211大学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的张铎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,在多数学校,更换导师只有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才会很顺利,“但如果能达成一致就不会闹到换导师”。2 l3 U3 p w1 w5 G
% ~- j: x. _6 d; Q 事实上,研究生的招生名额是导师的一种重要资源,牵扯多方面的利益,而其他导师又会有多方面的考虑不予接受,“我怎么面对他的旧老师,他们之间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?学生是不是很难管?中途学生已经浪费了一年两年,到我这要换一个新的方向,我怎么保证你正常地毕业?半路出家做我的课题,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件有利的事。”张铎说,“管理者也不太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,如果出现很多换导师的情况,总体来说学院的名声都不是特别好。” 6 S, ~2 a1 s) R6 t1 U3 q ; @ K# {3 J$ A: S2 r5 y 让课题组研究生们有所顾虑的还包括,黄教授曾在课题组组会上多次讲过:“不要在网络上发表任何言论”“我背后有学校年薪50万的专业律师团队”“你就算在网上发表了,别人都是来看笑话的”。 # |6 @( @: X2 m% s q( H. ?- u
之所以下定决心、实名举报的一个契机,是因为到了考研成绩即将公布的时间,他们担心后面的考生误选黄飞若作导师,“万一有更多人受害呢?”+ E/ e" d8 S$ z5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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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原因则是,他们不愿意带着学术造假的污点毕业。王梦在社交媒体上写道:“我曾多次崩溃,真的搞不明白自己要如何才能顺利毕业,如何才能保持清白。他们怎么可能让你清白。” & k% b: D# n$ w& H* _# ] 8 j3 A' G# d6 Q6 \$ D “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博士学位对我的重要性,”预计在2024年6月博士毕业的张黎在社交媒体中写下这些话。他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,参与举报的应届毕业生,都已经达到了毕业要求。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旦黄飞若被认定为学术不端,他们几乎肯定无法按时毕业,甚至能不能毕业都不得而知。 ) q# b2 e' _ M0 |% t+ P3 J; ] 7 g* n- K" k# p: d( m 作为硕博连读生,如果无法获得博士学位,张黎甚至只能以本科生的身份找工作。有朋友劝他:“为了这样一个课题组,搭上自己的学位,值得吗?”但在张黎看来,他们做的只不过是一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,“早在作出这个决定之时,我们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。总得有人站出来的吧!”“即使我这6年打了水漂,但我揭发他,给后面的人省了多少个6年。” 1 X! J# L2 {0 ~: u' Z4 K1 N2 C $ @& @ ?7 V4 |! x 研究生们选择了实名举报的形式,问题集中在学术不端上,“我们只是反映情况,不是调查人员,担心一些东西核实不了,会成为我们的问题”。在此之前,他们选择瞒着家人,不想让他们担心,看到新闻后,家人也表示了支持。 / N) w7 m t5 ?& H) i9 X " M5 ]9 v# K+ N1 F, [! v “我也害怕过。”张黎坦言,举报当天晚上,黄飞若就找到了他们,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没关系,大家一起把事情解决好,有什么就说什么,这也是我以后带好学生的一步”。那一瞬间,长期的积威还是让他感到了恐惧。# p: y8 b+ r. {% B! q* D
, m7 R- K# P3 l& j1 T6 g0 L. g 事发后,黄飞若拒绝了多家媒体的采访。1月18日,黄飞若曾向上游新闻记者回应,学生举报内容全部不实,“有个学生带头,他威胁别人,一起举报,一起签字了”。张黎感到很可笑,“学生威胁学生,是我这些年来听过的最大笑话”。7 Z6 ^3 x1 @" Q. ~
& Y: d# x* x) ?2 Y$ g9 L 举报并不易 2 |, R. Q* I; U/ V+ W$ o: } R. t1 ` V$ D2 g+ I. r( W1 V: b
尽管涉嫌学术造假的导师只是少数,但对于研究生个人来说,一旦遇上就是100%。在这种情况下,下决心与导师“分手”,对他们来说并不容易。 ^" Y9 S# D4 @
% U) j9 C2 E5 T 某985高校的博士研究生孙轩感动于张黎的勇气,他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,自己也曾想举报硕士阶段的导师涉嫌学术不端,但出于种种考虑,并没有走出这一步。 3 P* F- d3 f; K : U& a9 T% d8 b+ V2 i( p) y N F5 k1 g! Y 孙轩的硕士论文实验需要用到多个数据指标,其中一个需要自己长期观察测量,其他的数据由导师提供。但拿到数据时他就感到“有问题”,其中一个模型数据与现实的拟合系数高达0.99,“做过我们学科实验的就知道这个数据不靠谱”。$ n. V3 O# V) L i, k" C+ p4 O
! S. H. `: \ b/ Q: [: ~2 _* ~ 孙轩不想用这组数据,也导致论文进度卡壳,从而被导师批评“傻”“笨”,他也不得不把这些用在论文里。而导师的其他研究,在他看来可能也存在“数据经处理”的问题。 / }' g/ o' K U! k# f; }1 ^% `9 ^) B7 s
这些都给他的心理带来极大的压力,对科研一度充满悲观和绝望,“自从把毕业论文写完以后就不想翻开它,觉得恶心,如果不是必要,我不会提自己的硕士导师,想和他撇清关系”。: N6 y, Q u' I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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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于学生来说,最先想到的就是‘往前看’,但凡能看到一点点希望就不会撕破脸,何况证据收集很难,只能称得上线索,很难作为‘实锤’提交。”孙轩说,更为重要的是,如果想继续做科研,大家都在一个“圈子”里,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。2 M; ?0 U6 v/ m; p( M- T i
* b. y! l4 |* M, ~1 K# x6 h 孙轩曾联系过一位博导,询问对方有没有招生名额,但转头他就收到了硕导发来的聊天记录,“他们应该比较熟,感觉在敲打我,要留在他那里继续干活儿,不要想往外面跑”。% X& M' e A/ B$ J1 v, b" s6 S
$ z" O/ O; E0 B2 ?! \. r- q “当时实验室的氛围是认真做实验被骂,造假被夸,因为你要是认真做实验,你的实验结果不仅不会比前届的好,而且还能把前届的实验结果推翻。”在吕翔看来,课题组的同学们只能唯唯诺诺,任导师摆布。5 h% W/ s9 w6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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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裕卿的杀手锏就是:“还想上不?还想毕业不?”更有甚者,他还要求学生毕业时签一份声明,声明这些实验数据都是真的,不签就不让毕业。“一是万一以后有人举报他造假,他就会说都是学生干的,和他没有一点关系;二是警告学生不要把造假的事情说出去,要不然和学生自己也脱不了关系。” t @6 p+ O' ~4 \3 l( ?# D0 l1 y0 D0 r, a4 I0 _9 a
考虑到种种原因,直到退学4年后的2020年,吕翔才下定决心举报:“一是因为我们传统的观念就是能忍则忍,没有举报的传统;二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哪里举报,怎么举报;三是因为我认识的同学还没有毕业,怕举报了张裕卿会影响其他学生顺利毕业,毕竟学生都是无辜的。” 4 L9 i$ s9 U0 ^5 J& G6 B1 m0 D8 r y; V$ ~2 t% V7 o
公开举报后,天津大学成立了调查组,认定张裕卿学术不端行为属实。张裕卿承认其本人有学术不端行为,并愿意承担全部责任。天津大学随即解除了与张裕卿的聘用合同。 ) V: ~9 n0 g! | 5 N0 d* e! N+ R 2022年5月,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监督委员会公布了对张裕卿等发表的17篇论文涉嫌学术不端的调查结果。经查,7篇论文存在署名不实的问题,11篇论文存在图片重复使用问题,两篇论文存在数据造假问题。随即撤销其两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,追回已拨资金,取消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资格5年。 ; p! ~0 R" E/ A& F$ D9 h4 V2 w5 a2 ]% q0 b
导师权力如何界定 & T% B9 s2 q: [! m& F* F) z2 w8 _- Y 0 }0 w" }: q2 e! p 2020年教育部印发了《研究生导师指导行为准则》,要求导师不得违规随意拖延研究生毕业时间;不得以研究生名义虚报、冒领、挪用、侵占科研经费;不得侮辱研究生人格,不得与研究生发生不正当关系等。但相较而言,一些研究生处于弱势,一些“不良”导师握有“生杀大权”,也能规避前述规定给学生“穿小鞋”。 5 k# G M S& ? / \4 z- j( Z5 D/ X8 U' m# k 黄飞若课题组11名学生实名举报后,一些研究生表示,举报材料中涉及的克扣补贴、言语打压、威胁不毕业等问题,或多或少发生在自己身上,这也使得他们不停为此转发声援。4 \, M- r8 H; l, h1 ~- a: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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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希望这种‘不良’导师权力过大的问题得到重视,加强对他们的监督和管理,多去关心和照顾学生,让学生的权益得到保证。”张黎希望,自己的遭遇能引起重视。 $ t1 i$ b' n: z7 C9 |; i: J+ O$ v' Z
“学生没有生产资料,科研的方向要导师定,实验的仪器、试剂需要导师买。一旦关系破裂,学生受损失的可能性是更大的。”张铎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。4 G+ q' d+ y. f6 m2 v
( ^' T* q1 z- Q 尽管学校也会强调师德师风一票否决,但学生不举报,学校很难深入具体的课题组,评估一个老师有师德师风问题。近年来学生维权的意识提高,自媒体的发达,也让类似的问题得到了曝光。 W, d* e, U2 i: c$ i( w: s 9 d$ U/ t F! H. ~8 E' j7 F n “这几天有学生跟12345打电话,说导师不让他回家过年,学校导师群马上就通报这个事,说不能这么干。”张铎举例。% D! \7 b, Y! m& p
2 n( n* M( O6 ]" |) ~% J 他观察,身边导师和研究生的相处模式,基本上可以分为4种:一种是单纯为了培养人,不考虑研究生的产出,就是为了培养他成长,这很理想化,也符合社会对于一个大学教师的期望;另一种状态是共同成长,导师需要科研产出,学生毕业找工作也需要产出,双方配合得比较好,这是比较理想的状态;还有一种不太匹配,学生有点“躺平”,做实验上手很慢,也可能对导师的课题不感兴趣,导师期望要的成果,研究生又跟不上,是比较紧张的状态;最后是一种极端的状态,纯粹是压迫式的,不管研究生怎么考虑,导师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一般成为新闻事件的都是这种。* Z0 z/ {8 y. Z6 H